雨是忽然落下來的,先是極疏的幾滴,打在窗台上,“嗒”的一聲,又一聲,清泠泠的,像更漏在計數著光陰。轉眼間,那聲音便密了,連成一片潺潺的、綿綿的淅瀝聲。天色是那種宣紙被水潤過的灰青,院子裏的梧桐葉,已黃了大半,此刻讓雨一洗,那黃便不是幹枯的焦黃,倒像
雨是忽然落下來的,先是極疏的幾滴,打在窗台上,“嗒”的一聲,又一聲,清泠泠的,像更漏在計數著光陰。轉眼間,那聲音便密了,連成一片潺潺的、綿綿的淅瀝聲。天色是那種宣紙被水潤過的灰青,院子裏的梧桐葉,已黃了大半,此刻讓雨一洗,那黃便不是幹枯的焦黃,倒像舊絹畫上敷著的藤黃顏料,洇著水汽,沉沉地要滴下來。
推開窗,一股涼意便貼著皮膚滲進來,不凜冽,是那種帶著土腥與草息的、溫存的涼。這涼裏有桂子殘存的甜香,絲絲縷縷的,混在潮濕的空氣裏,愈發地幽緲了。雨線細得很,隨風斜織著,遠處的屋脊、近處的枝椏,都像蒙在一層極薄的、流動的玻璃後麵,輪廓暈開了,世界便顯得溫柔而朦朧。我總覺著,秋天的雨聲與別時不同。春雨太輕佻,夏雨太暴烈,冬雨又太淒惶。唯有這秋雨,下得最有耐心,也最有情致。它不慌不忙地落著,打在還綠著的芭蕉上,是渾圓的、篤實的“嘭嘭”聲;打在已然蜷曲的殘荷上,是清脆的、帶著空腔的“瑟瑟”聲。這些聲音高低錯落,疏密有致,仿佛天地在用一種古老的言語,低聲訴說著什麽。聽著聽著,心便靜了,也空了,那些平日的煩擾,都被這淅淅瀝瀝的聲響洗淡了去。
簷角的水滴,漸漸連成了線,晶亮亮的,一條條垂下來,成了天然的珠簾。隔著這簾子望去,院角的菊花,一朵朵被雨壓得低了頭,那金黃、雪白的花瓣上,聚著盈盈的水珠,顫巍巍的,欲墜不墜,有種嬌怯而倔強的美。牆根的青苔,吸飽了水,綠得發黑,厚墩墩的,像鋪著一層絲絨毯子。這時的世界,色彩是飽和的,氣息是濃鬱的,一切都被雨水泡得酥軟了,膨脹了,顯出一種慵懶而豐腴的質地。這讓我想起古人的畫來,那種水墨氤氳的山水,淡淡的遠山,淺淺的秋水,一葉孤舟泊在葦岸,天地間滿是蒼茫的濕意。此刻眼前的景致,不正是活脫脫一幅秋雨圖麽?隻是畫中那份清寂的愁,在真的身臨其境時,反倒被一種充盈的、寧靜的喜悅衝淡了。這雨,仿佛不是落在屋外,倒像一滴一滴,都落進了心裏,潤澤了某些幹涸的角落。
雨勢漸漸小了,成了遊絲般的飛沫,在空中若有若無地飄著。雲層的縫隙裏,漏下幾縷琥珀色的、黃昏的光,斜斜地照在積水的窪地裏,晃動著碎金似的光斑。空氣清新得發甜,深深吸一口,五髒六腑都像是被滌蕩過了一般。這場秋雨,來得恰好,它洗去夏末最後一點燥,也催熟了枝頭最沉的果實。它是一場告別,也是一場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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